中国新的太阳能之王：尚德公司施正荣
由施正荣创建的尚德公司是世界最大的太阳能公司之一。如今，随着经济发展速度放缓，施正荣正面临人生最严峻的考验
作者：BILL POWELL
元月中旬一个寒冷的周六下午，施正荣一身休闲装扮，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微笑，信步走进一座宏伟的新建筑。这座大楼是施正荣白手起家、仅用八年时间就打造出的尚德太阳能电力有限公司（Suntech Power Holdings）的总部。回想起 2001 年，他从造价数百万美元的公司总部的所在地─中国江苏省无锡市政府的手中获得了 600 万美元的启动资金。但是，那些扶植他创业的共产党地方官员们对于资本主义带来的其他好处还不甚了解。通过资助这位江苏本土企业家，当地政府不仅很快收回了投资，并获得了丰厚的利润─2005 年年底，尚德公司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成功上市，融资 4 亿美元─而且还在此基础上造就了一个全新的热门产业中心。
1988 年，施正荣远赴澳大利亚攻读硕士学位。吸引他回国的主要原因在当年可能还鲜为人知：那就是改变了某一产业─而且可能是 21 世纪最重要的产业─历史进程的太阳能。施正荣不仅建立起全世界发展速度最快的公司─它眨眼之间营业收入就从零飙升至 13 亿美元，利润高达 1.71 亿美元，聘用员工总数 4,300 人─而且还将全部生产基地设在中国，进而实现了全球太阳能产业重心的转移。这在历史上可谓前所未有。
与许多同龄企业家一样，施正荣也是借助已故的邓小平于 1978 年 12 月倡导的经济开放政策实现了迅速的崛起。时年 32 岁的他已经过上了父母无法想象的生活。他也是第一批受益于中国开放政策的头脑灵活的青年学生之一。
施正荣出生在中国最小的县─长江上的一座小岛，父母都是一贫如洗的农民。在具备了一定的英文水平后，他被选派前往海外攻读研究生。当时他以为自己会被派往美国，于是拼命学习一切关于美国的知识，“美国文化、美国地理─我甚至还学会了美国口音。”他如今回忆道。然而，到最后关头，也就是 1988 年 5 月，施正荣在上海光学研究所的专业导师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美国的名额已经满员，他只能前往位于澳大利亚悉尼的新南威尔士大学攻读电子工程博士。施正荣说：“我那时连澳大利亚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个出乎意料的拐点改变了施正荣的一切。“假如我当时去了美国，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也许我现在还在街头流浪呢。”他开玩笑说。在大学里，他遇到了在太阳能领域出类拔萃的科学家马丁格林（Martin Green）。格林对施正荣的能量和工作作风印象颇佳。施正荣仅用两年半的时间就完成了博士学业─创下了该专业的全校纪录─这也证明他“毫无疑问是我教过的比较聪明的研究生之一”，格林说。
格林教授曾开发出世界上效能最高的太阳能硅电池，并于 1995 年与一家大学共同创建了太平洋太阳能公司（Pacific Solar）。格林教授邀请施正荣加盟该公司。到任后，施正荣所在的项目团队研发出一项通过大幅削减太阳能电池硅用量显着降低太阳能生产成本的技术。
在好奇心和永不满足的个性驱使下，从澳大利亚起步、成长，并已经在那里发展了五年的施正荣“需要一个新的目标”。此时，他遇到了位于上海以西 70 英里的无锡市的一些官员。中国政府表示，如果施正荣愿意回国开办太阳能企业，就可以获得 600 万美元的资助。“无锡市投资委员会对我说：‘我们希望你这样的海外学子能够回乡创业。’”
施正荣欣然接受了邀请。和其他中国企业家（如江西赛维太阳能高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彭小峰）一样，他深知中国蕴含压低太阳能板和太阳能模组生产成本的机会。十年前，夏普（Sharp）、西门子（Siemens）和 BP 太阳能公司（BP Solar）主宰太阳能产业，由于公司规模庞大，其生产基地的成本也相对较高。施正荣回忆说，当时人们对他怎么可能与 BP 太阳能公司、西门子（SI）相抗衡满腹疑虑。“我当时虽然没说（答案），但我一直暗暗地想：‘怎么了？我凭什么就不能呢？’”他说。
不需要理由，事实说明一切。施正荣认为太阳能板的售价可以控制在每瓦 3 美元，大大低于当时每瓦 4.5 美元的行业标准。吸引他的不仅是中国廉价的劳动力，还有相对便宜的地价和材料成本。2003 年，施正荣亲自设计的一家尚德工厂投产刚满一年，其太阳能板的售价仅为每瓦 2.8 美元。“即使这样，我们还有 20% 的利润。”施正荣说。
然而，发展并不总是一帆风顺。要想让尚德公司取得成功，施正荣需要的不仅仅是专业技术，力排众议也很重要。在公司呈现出早期盈利的趋势时，政府派驻公司的董事突然开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2003 年年底，施正荣与政府任命的董事长发生了冲突，矛盾的焦点就在于公司业务扩张的速度及所需的设备投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信任我。”施正荣说。
他找到其他董事会成员，劝说他们在 2004 年让这位董事长体面离职。“那时候我才知道在公司（拥有）绝对控制权的重要性。我不希望再遇到这种复杂的局面。”于是，他“大量借款”，从高盛公司（Goldman Sachs）获得了注资，并在 2005 年以 1 亿美元的价格买断了政府持有的股份。“从那时起，我才感到了自由。”他说。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气候变化成了全球关注的热点，各国政府为可再生能源提供的补贴开始激增。2007 年年底，尚德股票创下了每股 85 美元的历史最高价。以德国为首的欧洲地区成为尚德太阳能板及太阳能模组产品的最大市场。
施正荣认为，在奥巴马政府的领导下，太阳能技术补贴作为整体经济复苏刺激计划的一个组成部分将有望获得提高，美国的太阳能市场也将从 2010 年开始起飞。但他也承认，从现在到那个时候的一年间，尚德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逐渐恶化的全球经济危机已经使施正荣所在行业的发展轨迹发生了突变。如今，快速发展已成明日黄花，产能严重过剩才是现实写照。全球金融危机损害了欧洲等地太阳能客户的融资能力，而这也是兴建更多太阳能设施的重要一环。施正荣说，最近金融市场出现了好转的迹象，欧洲的一些既定项目可能会重新上马。
这次全球衰退也重创了太阳能的竞争对手─电煤和电气的价格。结果造成尚德公司股票─像业内其他公司一样─大幅下挫，1 月 21 日的收盘价仅为每股 9.31 美元，施正荣的净值缩水达 40 亿美元。
尚德等中国太阳能企业的快速成功，招致了诸多效仿者，并因此造成了市场供大于求的局面。iSuppli 研究公司的最新报告显示，2009 年太阳能板的产量将达到 11.1 千兆瓦，相比 2008 年的 7.7 千兆瓦，将提高 62%。但是同样根据 iSuppli 的调查，2009 年太阳能板的安装需求将仅仅在 2008 年 3.8 千兆瓦的基础上增加至 4.2 千兆瓦。作为应对措施，施正荣已压缩了 2009 年计划中的产能扩张规模。如果按照原计划，尚德的产能将在 2009 年年底从现有的 1 千兆瓦提高到 1.4 千兆瓦，并在明年年底达到 2 千兆瓦。他说，目前增产计划已经暂缓实施，并将一直延续到金融危机结束、市场形势好转为止。这也构成尚德公司在 2008 年年底裁员 800 人的部分原因─在尚德公司短暂的历史上，裁员尚属首次。施正荣相信，尚德公司凭借业已形成的规模，一定能够经受住这次贯穿整个行业的震荡─而小型的太阳能板和电池生产企业将被淘汰出局。
显而易见，这是自出任风光的首席执行官一职以来，施正荣经历过的最大一次动荡。即便如此，他表示公司当前的首要任务仍是继续推进全球经济受危机殃及之前的做法，即：坚持不懈地追求太阳能产业的“圣杯”（Holy Grail，指梦寐以求的事物─译注），也就是业内人士口中的“太阳能电网比价”（grid parity）。
什么是“太阳能电网比价”呢？意思就是将太阳能发电的成本下调至与天然气、电煤等化石燃料竞争对手不相上下的水平。对尚德公司而言，则是下调至相当于每千瓦时 14 美分。目前，尚德公司的成本价是 35 美分，但施正荣表示，到 2012 年，公司的生产线即可实现这一目标。
具体怎么做呢？首先，太阳能产业的现有规模增强了自身对供应商价格的影响力。施正荣解释说：“以前我们只是半导体行业的附属产业，而半导体行业是硅的主要消费者。”但情况已今非昔比：太阳能产业的硅用量已经超出了芯片制造商。另外，经济下滑已经迫使硅价急剧下跌。但是分析人士认为，更为重要的是提高转化效率─硅的发电产量。经验表明，效率每提高 1%，就会带来成本上 6% 的节约。去年，尚德公司的成本已经降低了 20%。施正荣满怀信心地说，最终“太阳能将会比煤或者天然气更加便宜”。
然而，并非所有的业界分析人士都如此乐观。“效率越高，明摆效率收益就越难。”雷蒙詹姆斯公司（Raymond James & Co.）替代能源分析师帕维尔莫尔恰诺夫 （Pavel Molchanov）指出。“迄今为止，施的成绩斐然。但他在 2012 年实现‘太阳能电网比价’的目标过于野心勃勃─不过勇气可嘉。”
施正荣毫不畏惧。尽管眼下出现了衰退，但他却看到政治形势及经济形势朝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他相信，2010 年“美国将会出现对市政项目─而且是兆瓦级项目的需求”，这将促使尚德公司再次降低受生产规模左右的生产成本。这种想法部分是由于他相信奥巴马总统真心希望刺激市场对清洁能源的需求。他说，如果说这场经济危机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它最终也许会让美国和欧洲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重视替代能源的项目。
施正荣承认，经济因素不是目前推动所在行业发展的唯一动力。他说，气候变化已经获得了科学界的普遍认可，各国政府也都认识到有必要朝他所说的“后碳未来”（post-carbon）的发展。即使它们尚未意识到这一点，施正荣仍坚信：依靠务实的私企决策，而非政府补贴，太阳能产业发展壮大的日子即将到来。根据他的预测，补贴需求到 2012 年底将会逐渐消失。“我一直是个不达目标绝不罢休的人。”他说。“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 2012 年─我们还将实现太阳能电网比价。这是公司的发展目标。”
如果这一预言出自他人之口，无论如何都有些过于乐观。但从一个白手起家、只用五年多一点时间就实现 10 亿美元以上经营收入的人嘴里说出来，事情就相当靠谱了。请记住，人们曾经说过施正荣不是夏普、英国太阳能等巨头的对手。那现在怀疑他，是否又是明智之举呢？
